斐濟水的故事:一場失敗的反殖民運動

斐濟水(Fiji Water)是享譽全球的礦泉水品牌,就連美國總統奧巴馬都是捧場客。廣告宣稱,斐濟水「從不經人手處理」,直接由斐濟遠古熱帶雨林的地下蓄水層取水,「從未接觸到二十一世紀的空氣」。但是,原來標榜純淨的斐濟水有著很不一樣的「前世今生」。

斐濟水的取水處,被形容為一塵不染。其實,取水處是斐濟創世神話中的重要場景。百多年前,此地曾經孕育出一場反殖民運動,當地水源被原住民稱為「永生之水」,具特殊政治及宗教意義。

斐濟

十九世紀中期,斐濟並沒有統一政權,不同酋長之間互相競爭攻伐,又拉攏歐美殖民勢力撐腰。

最大勢力酋長,是卡考鮑(Seru Epenisa Cakobau)。他勢力範圍在斐濟主島維提島(Viti Levu)的東岸。

卡考鮑自封斐濟國王,模仿西方建立君主立憲制度,號召族人改信基督教,最後在1874年私自把斐濟割讓給英國,為英國殖民斐濟揭開序幕。

卡考鮑

但是,多個部落和酋長不服卡考鮑和英國。其中一支抵抗部族,名為Vatukaloko。他們的事蹟在太平洋史及文學廣泛流傳。

根據文化人類學家卡普蘭(Martha Kaplan)研究,現在已遷到別處的Vatukaloko族,本來住在山區拿考瓦德拉山脈(Nakauvadra Range)。當地有「斐濟奧林匹斯山」(Mount Olympus of Fiji)之稱,住有傳說中斐濟的造物神Degei等神祗,如今卻成為斐濟水公司的取水地點。

拿考瓦德拉山脈

1860年代開始,Vatukaloko族人就在祭師Navosavakadua帶領下自立。他們強調與拿考瓦德拉山的神祗有密切關係,繼承真正的斐濟原住民傳統,更以此為根據,建立起以陸地為中心的自治社群,與卡考鮑為首的沿海政權分庭抗禮,同時反對英國殖民及基督教。

Navosavakadua

所以,拿考瓦德拉山的山水,亦因此被賦予神聖象徵意義。族人稱之謂「永生之水」(wai ni tuka),據稱能夠滋養大地帶來豐收,而且能夠賜予永生,族人會以陶器或椰子殼盛載這些「永生之水」,分發給加入反英國殖民的部落,以結成反殖的宗教政治同盟。

有趣的是,卡普蘭的研究發現,所謂「永生之水」其實不純粹是斐濟本土宗教的產物,因為傳統斐濟不存在「永生」觀念,這觀念是由基督教傳入,可見族人是既吸納基督教理念,同時提出自己版本的救贖方案,以抗衡基督教的入侵。

這場充滿宗教色彩的反殖民運動最終失敗收場。Vatukaloko族人和祭師領袖Navosavakadua亦分別遭到流放異地,不得重返原居地拿考瓦德拉山。英國保留了斐濟原住民的酋長制度,把全國近83%土地分發給原住民部落,但偏偏Vatukaloko族人不包括在內。拿考瓦德拉山地區落入了白人殖民者手中,1926年由斐濟殖民製糖公司(Colonial Sugar Refining Company,CSR)購入為牧牛場,在1970年斐濟獨立後,政府把土地收回,繼續經營牧牛場。

斐濟殖民製糖公司

1990年代,在斐濟經營豪華渡假村的加拿大商人吉爾摩(David Gilmour),開始計畫經營礦泉水生意。要投資興建廠房,從地下水取水,吉爾摩便需要土地。當時,斐濟國內83%土地依然由原住民持有,可以30年期農地租約形式出租,對象多數是無地的印度裔斐濟農民。

但是,30年的投資時間太短,因此吉爾摩把目光轉向非原住民持有的官地。亦有傳他與斐濟獨立後的首任總理馬拉(Ruta Mara)份屬好友,所以最終成功與政府達成協議,以99年期租用拿考瓦德拉山的官地,1998年建成廠房,開展了斐濟水的生意。

吉爾摩(David Gilmour)

就是這樣,曾經孕育一場反殖民運動的土地,如今被外國資金租用,曾經被稱作「永生之水」的水源,百年後今日被形容為「從未接觸到二十一世紀的空氣」的純淨礦泉水,傾銷全球各地。

 

資料來源:

Martha Kaplan, “Alienation and Appropriation: Fijian Water and the Romance in Fiji and New York”. In Changing Contexts, Shifting Meanings: Transformations of Cultural Traditions in Oceania, ed. Elfriede Hermann. (Honolulu: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, 2011), 211-334.

Martha Kaplan, Neither Cargo nor Cult: Ritual Politics and the Colonial Imagination in Fiji (Duke University Press Books, 1995)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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